近日，东莞口腔医院（东莞爱齿健口腔医院）被要求更名一事引发舆论关注。大致情况是，当地准备建设公立“东莞口腔医院”，东莞市卫健局便以现存民营性质的东莞口腔医院名称违规为由，要求其限期变更名称，否则将“依法依职权纠正”。对此，医院方面予以明确拒绝并展开维权，理由是该名称系合法合规取得，且已使用近十年；医院为此投入了巨资，更名将导致品牌价值严重受损，前期投入付诸东流。
从纯粹的法理角度分析，卫健局的要求确有依据。根据现行《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》的规定：非政府设置的医疗机构的识别名称中不得含有行政区划名称；医疗机构只准使用一个名称（经核准可以使用两个或两个以上名称，但必须确定一个第一名称）；卫生计生行政部门有权纠正已经核准登记的不适宜的医疗机构名称。
对照上述规定，东莞口腔医院（东莞爱齿健口腔医院）的确需要更名。然而，法理上的“应然”并不代表行政行为的“妥切”。从公开报道呈现的事实来看，恰恰是卫健局的诸多不当做法，激发了医院的对抗情绪，从而让一场本来可能通过沟通解决的行政纠偏，演变成了针锋相对的公开对抗。
卫健局以《限期整改通知书》提出要求，而非以协商、沟通、建议的方式，容易让自觉无辜的院方产生反感。《通知书》内容过度强调了“有法可依”的法理逻辑，却忽视了“医院已经合法取得并使用该名称多年”的事实逻辑。这种处理方式，给人以政府部门“挟法自重”、简单机械执法的印象。强制更名的要求，没有考虑医院作为市场主体的合法权益与合理关切，流露出某种“权力的傲慢”。
梳理矛盾焦点不难发现，医院方面的抗拒不无理由。
其一，医院名称的取得与使用是经过政府部门审批同意的，现在要说违规，也应由政府部门来承担违规的后果，而不是医院。按照行政法上的“信赖保护原则”，行政机关对已生效的行政行为不得擅自撤销或变更，确需调整时，应依法补偿相对人的信赖利益损失。卫健局的做法显然不符合该原则。
其二，《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》还规定了名称取得“先到先得”原则——两个以上医疗机构因已经核准登记的医疗机构名称相同发生争议时，核准机关依照登记在先原则处理。此次事件中，“后到”的公立医院还未登记，卫健局就要求“先到”的民营医院更名，不免给人以“民营机构为公立机构‘让路’”的感觉，也难怪当事医院“抗法不从”。
其三，政府的目的虽然正当，但执行方式略显粗暴。整改通知直接要求更名而非协商，不考虑医院多年的品牌建设投入，也未表示任何补偿的意思。这种让市场主体自行消化所有沉没成本和潜在损失的做法，换谁都难以接受，容易挫伤市场主体对法治建设和营商环境的信心。
当事卫健局的行为模式，与服务型政府、法治政府建设的理念存在明显差距。服务型政府强调以人民为中心，不仅要求依法行政，更要求文明执法、人性化执法，注重执法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。法治政府不仅要求政府守法，也要求其权力的行使符合比例原则，即在实现行政目的的同时，应尽可能减少对相对人权益的损害。在此次事件中，卫健局的做法更多地展现了权力刚性的一面，而缺失了应有的柔性、温度与智慧。
执政为民应体现在每一个施政细节中。具体到此次事件，如果卫健局在行动之前，能够先耐心地向院方解释政府规划和相关政策法规，在此基础上提出希望其配合更名的想法，并主动表达补偿其损失的意思，而不是一上来就搬出法规条文，以类似“最后通牒”的方式强硬要求，那么，这场纠纷很可能不会发生。
此次事件还提了个醒：政府应反思制度设计和执行上的缺陷。既然明文规定不允许民营机构名称含有行政区划，为何当年又审核通过？是政策执行尺度不一，还是规定本身存在模糊地带？借此机会，政府应举一反三，全面梳理旧的政策法规，及时修改模糊不清或不合时宜的规定，从制度源头避免类似冲突。
东莞口腔医院更名风波，像一堂生动的行政法治课。它告诉我们，政府权力的公信力既靠“依法行政”的力度，更靠“以民为本”的温度。不顾实际情况、僵化地理解和执行政策法规，甚至以“公共利益”的名义侵害合法的私人权利，绝不是高明的施政行为。希望所有政府部门都能明白这一道理，让每一次施政实践都实现公共利益与私人权利的共赢。
（作者系第一财经编辑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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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新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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